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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之瑜:以民本维系,全球南方是创新的儒家天下|讲堂176-1③

0次浏览     发布时间:2025-04-03 11:54:00    

【导读】3月30日,第176期文汇讲堂“文明共生互鉴下的全球南方”系列第一讲《21世纪全球南方与其未来》在上海报业大厦43楼融媒空间成功举办,上海社科院原副院长黄仁伟、三大洲社会研究所主任维杰·普拉沙德、三位嘉宾重磅开讲,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副院长李开盛做精彩点评。上观App、央视频、文汇报视频号、华东师范大学视频号、喜马拉雅等平台直播,120位观众现场聆听,2.5万人次线上参与。

本次讲座由文汇报社、上海社科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华东师大·全球南方学术论坛联合主办,复旦大学一带一路与全球治理研究院等七家机构协办。

此篇为石之瑜主讲。

石之瑜主讲,将观众带入儒家文化视角

在讲述全球南方时,通常会有这样的思维前提,假定有一个客观存在的全球南方并以此判断其成员归属,然而判断的标准很难摆脱西方价值观曾灌输给我们的视角。所以,今天我尝试做个自我挑战,假设全球南方具有主体性,即它有能力产生观点、有能力互动,那么它能够看到的儒家文化、儒家思想是何状态?如果可行,中国以具有儒家文化传统的身份进入了全球南方,既具备正当性的同时也彰显文化自信。

以民为核心

全球南方的崛起和中国的崛起几乎同步,大约都是21世纪开始得到世人认可,其相通处在于都反映了人民力量的崛起。从中国传统政治思想中的“民本”视角来看,人民是天地孕育的生命,如《易经》所言“天地之大德曰生”,那么人民代表的就是生养育力和劳动生产力。基于人民的属性,任何管理者都必须顺天应时,如《论语》所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所以,儒家思想某种程度上准确地反映了全球南方崛起的焦点——为了恢复生养育力与生产力的共同奋斗。

但这两者崛起时在生养育力和生产力方面也有相异之处。中国崛起的话语所指向的是生养育力与生产力的爆发,它让我们逐步通向儒家向往的“民富且寿”的境界。而全球南方的话语所反映的是抗议这两种力量继续遭受到殖民主义的压榨。

在这两个崛起话语的对比中,我感觉儒家思想提供了一种观察视角。一方面,全球南方可以为儒家思想灌注基石,属于全球南方的中国便可进一步实践民本的道统;另一方面,民本思想可为表述全球南方的整体性提供理论途径,中国崛起的成果可为全球南方提供团结互助的实力和后盾,这使得全球南方并非仅仅依赖中国。

《易经》“天地之大德曰生”。AI创意:枝干呈现甲骨文"生"字造型

儒家以养成君子与统治者的道德修养为己任,而养成的核心就是民本,所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孔子认为,人民的构成就是女子与小人,他们分别对应于当代的母亲和劳动者。在孔子看来,他们终日忙于家庭生养育和劳动生产而无暇于礼仪教化,但他们构成绝大多数的人民,“民心走,国必亡”,因此要靠儒家培养出“天下为公”的君王与君子,“以仁爱施政以德”,母亲和劳动者才可能在和谐有序、安居乐业的环境中生生不息。这样的儒家愿景在当前全球南方中或还不可得,因为它们此前的统治者也就是前殖民宗主国,恐怕未闻这样的儒家“大道”。

全球南方的精神就是抵抗殖民主义,而殖民主义的罪恶在于它有系统、大规模地对殖民地的生养育力和劳动生产力进行持久的剥削。儒家思想与殖民主义在民本思想上形成强烈对立,正好凸显“民心”就是整合全球南方主体性的基础。

《论语》“民为邦本、本固邦宁”。AI创意:青铜器上有着二十四节气浮雕,建筑基座由万千竹简垒砌

用儒家观念看,中国是全球重要的劳动生产力与生养育力的基地。我相信,未来定能联通全球南方并突破殖民主义的桎梏,建构起仁爱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在这一点上,儒家对殖民宗主国未来命运最严厉的警告是“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这是历史法则。

所以我定义的全球南方,就是生养育力与劳动生产力之所在。

目前,各家研究者对于全球南方的定义不一而足,有殖民历史的层面,有政治抵抗的层面,有经济发展的层面,有安全战略的层面,也有如维杰刚才所言的情感团结的层面。这些定义各有所长、各有所指。相比之下,由儒家民本思想发展出的以生养育力及劳动生产力为内涵的定义,我觉得最积极、最温暖、也最浑厚,而且有一种提醒的作用,全球南方是民本之所在,而勿轻易将它视为战略资源。

群体的归属

儒家透过礼仪教化养成伦理,不仅是个人道德,更是反映作为群体的人类的一种需要。中国作为全球南方也是归属于群体的。中国归属于全球南方,不是一种策略上的应然选择,而是一种全球生养育者与劳动者相互归属的必然选择。儒家思想关注道统的传承,道是贯穿上下古今,“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因此,人人都得以有其归属。中国事实上不可能从全球南方离群索居,独善其身——中国从全球南方得到供养,也供养全球南方,全球南方就像21世纪创新的“儒家天下”。所有劳动者与生养育者还仍然能够在世界展现团结,即孟子所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即使它们之间不仅有着宗教、族群、语言、地域、财富的不同,还有殖民宗主国统治手段迥异而造成的制度差别。

《孟子》“人皆有不忍人之心”。AI创意:悬浮的透明心形水晶内嵌《尚书·洪范》五行图,竹简桥梁上行人相互搀扶,天际线出日轮月相重叠

生活与生命的挣扎、延续、复苏,这就是全球南方团结意识得以涌现的情感基础。其间“一以贯之”,如孔子所言“本立而道生”,全球南方的团结有时甚至迫使殖民宗主国不得不在投票时纷纷弃权,以免“忤逆天下民心”。

由此可以预知,当前极少数自绝于天下的孤立主义者,无论它外在表现得如何强大,仍得最后要回归到全球南方,接受生养育关系的呵护,才能延续它们自己的生命。

回归初心

在儒家天下思想的架构中,所有人、所有生命、所有大自然都包含于其中。近十年来,世界各地也纷纷在回溯土著民族所固有的世界观与宇宙观,他们都抱持生养伦理这样的终极关怀,尤其在对异己的包容性及人与自然界的共生等方面,与儒家天下思想有着精神上与信仰上的契合与相通之处。

儒家思想与各家在地的土著信仰尤其相通的是,不鼓吹普遍规则或价值,都重视群己关系。在生活实践中,注重群体的互惠共存,而不像自由主义观提倡的以个人为出发点。比如在南太平洋的毛利文化当中,对mātauranga(知识)的认识要嵌入在血缘与精神的联系中,称为“whakapapa”,也就是说人的知识与土地、祖先密不可分,而非人我对立、人定胜天。在拉丁美洲的安第斯山脉,于“ayllu”的治理模式下,部落领袖和长老有责任服务社群,他追求的不是自己的利益或者个人的能力,如孔子说“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全球南方需要和奉行的就是这种务实的生活态度。

毛利酋长,其面上纹身“moko” 是一个人的 whakapapa 的视觉表现,moko 中使用的复杂设计反映了个人的家谱和祖先 来自维基百科分享

孔子说“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而我们之所以注重并支持全球南方抵抗殖民主义的继续剥削,不是出自于某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主义思想,而是为了恢复生产关系与重振生养育责任的需要。孟子说“仁政必自经界始”,你一定要有明确的“有恒产才有恒心”,因此,我们反对某些大国用抽象的价值四处干预,造成生产力与生产关系无法福泽民众。

人人可以南方

儒家思想理所当然属于全球南方思想的一种,人人有包容与相互归属的需要,因此不需要采取与全球北方对立的态度,全球南方对殖民地的抵抗并非针对一国、一族、一教派,而是针对剥削生养育力和劳动生产力的殖民体制,这就是孔子所说“天地之大德”,它完全因全球南方的历史遭遇而产生。

换句话说,在全球南方,人人需要得到供养,人人也有能力供养彼此,全球南方这个生养育范畴包括了所有压迫者在内的人。因此不需要再另外创一个全球北方的范畴。所谓的全球北方,只是殖民宗主国的统治阶层与知识界忘记自己供养责任而对自己的重要性无限上纲继而产生的错觉,是用来遮掩他们自己还在享受殖民主义的幌子。

一旦遵循以民为本,我们知识界传承道统的当代意义就在于有教无类。如果我们坚持对生养育的关怀,对北方殖民宗族“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终有一日能让相互供养为习性的南方精神蔚然成风。

《论语》: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作为天下的全球南方

儒家的治理思想强调求同存异,如《晏子春秋》所言“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全球南方就是如此。全球南方没有彰显一个共同的价值,不曾建立一套共同的规则,甚至回避一个共同的领导,因此没有固定的行为模式和永恒的团结意识,连前殖民宗主国都难以识别,他们想要把我们变成一种他们的“形状”,但并不知晓我们在哪里?《礼记》所记载的治理原则特别合适,即“不易其俗,不易其宜”。

由于遭受殖民主义迫害的对象自身各有特色,受迫害的经验各异,再加上受迫害的群体与各自殖民宗主势力之间已经存在超过百年的相互关系,虽然他们彼此移民、彼此通婚、彼此组合,但是反而导致遭受过殖民的群体之间有很强的陌生感,其语言、种族有隔阂,经验各分殊,因而缺乏某种得以彼此分享或促进互助的资源与机制。于是全球南方的韧性在殖民历史的脉络中虽然绵延不绝、不断开展,但是所动态形成受压迫与受剥削的身份,几乎无法用一种共同语言充分表达,这正是殖民宗主国不能理解的,没有共同固定战略对手的全球南方,看似南辕北辙、各自为政,如何能够具有集体的能动性?

《礼记》:不易其俗,不易其宜。AI创意:悬浮的青铜罗盘喻示礼制对多元文明的动态调试,多脉青铜树喻示一元多支,五色祭坛火表明制度性与地方性的永恒辩证

然而全球南方终究是一个可理解的集体,人们是各自从自己的殖民情境中同情彼此所受到的在生养育力以及劳动生产力方面的戕害。全球南方的话语建构是在集体表达遭受殖民的苦难,这是一种情感,这不是一种话语。所有经历过殖民的人在各方面持续遭受殖民主义遗留问题的牵制,包括本土知识体系灭绝、不平等的财富分配、劳动力和矿产流失、贸易和投资受限制,但勿忘孔子说过“邦无道则隐”,这是孔子对所有人的号召,它预示了全球南方劳动者所拥有的不可预测的力量——当他们自发性地团结互助,集体拒绝继续供养殖民宗主国的那一刹那。虽然构成全球南方身份的条件总是随着事件、行为者而变动起伏,然而这种不稳定性及不可预测性是“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是全球南方经过百年的剥削仍然能够起起伏伏,进而成为一个共情的集合体的动力所在。

全球南方是一个情感的集合体。可以通往康有为所憧憬的“去国界合大地”来理解,因为这是一种情感的联系,不受到殖民宗主国划的疆域的切割,这是真正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孔子说“天下归仁”,这是儒家思想和全球南方最大的连接之处。

但目前,全球南方看上去并不是一幅美丽的景象,它还面临着治乱兴衰的极大挑战。其一是冲突不断,以至于全球南方始终不能保持团结,容易受到殖民宗主国的操弄而出现内外分裂。其二,在全球南方的新质生产力投资,还不乏诬蔑其为债务陷阱的言论。这些不利的因素必须通过时间来应对和消弭。孔子说“宽以济猛,猛以济宽”,且主张“以直抱怨”,这些可以作为中国在全球南方面对在地社会分裂与国际干预时的战略指导原则,而随着中国的生产力与生养育力日益充沛,或将会为全球南方的团结意识提供有更坚实、稳定的凝聚平台。

子曰:天下归仁

儒家的反省与创新

因此,全球南方作为一个解殖的论述,揭露了构成殖民主义的两个角色:宗主国的寄生角色和殖民地的供养角色。首要是引导殖民宗主国从殖民的现场看到他自己寄生的位置,之后才能了解他作为寄生者的脆弱、虚伪与残忍。唯有当殖民者学会成为供养者,在殖民现场开展出相互供养的文化,殖民者才有可能重建安全感。当然,在今天讲这一点还有点浪漫。

全球南方对儒家观念最重要的提醒,在于敦促儒家超越以上下尊卑为其伦理法则而直接诉诸天命,如《中庸》所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生养育者与劳动生产者个个得而有天命,就是人人有彼此供养的责任。全球南方的话语因而促使社会主义与传统文化及中国现实在两个结合的基础上,再进一步开展有机的结合,促成中国更自在地融入全球南方的角色,衔接全球南方各地固有的文化脉络,形成属于全球南方的天下。